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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酒店酒,是我国人民的传统饮料之一,宋人尤爱之。宋政府对于“酒”的榷酤,制度甚严,后人评论说:“史策所载历代榷酤,未有如宋之甚者”①。宋政府为了获得更多的酒利,采取了榷曲,官卖和民酿而课税的酒类专卖形式,以致酒税收入在宋政府的财政中占有特殊地位,成了宋代加强中央集权制的经济基础之一。因此,在《清明上河图》中,酒店建筑和市人饮酒场面较为突出,张择端浓笔重彩,刻划出了这一现实。 今对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酒与酒店分以下五个问题试作浅释: (1)新酒、老酒、小酒、大酒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酒店写“新酒”二字的有两处:一在“十千脚店”的酒旗上(见上图),为楷书,一在汴河岸边的酒店旁门的酒帘上,为小篆。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八载:“中秋节前,诸店皆卖新酒……”。范成大在《离池阳十里清溪口复阻风》一诗中写道:“远寻草市沽新酒,牢闭篷窗理旧书”②。中秋前后市人饮新酒的习俗,不仅宋代盛行,唐代亦然。(唐)元稹在其《饮新酒》诗中说:“闻君新酒热,况值菊花秋”③。白居易《和尝新酒》诗:“空腹尝新酒,偶成卯时醉”。又《书绅》诗:“新酒始开瓮,旧谷犹满囷”(《全唐诗》卷445),储光羲的《新丰主人》诗:“新丰主人新酒热,旧客还归旧堂宿。云散天高秋月明,东家少女解秦筝”④。从以上引文可知,仲秋饮新酒的风俗由来已久。 宋代除饮新酒外,又有“老酒”、“小酒”、“大酒”之别。“老酒以麦曲酿酒,密封藏之,可数年。士人家尤贵重,每岁腊中,家家造酢使可为卒岁计,有贵客则设老酒冬酢以示勤,婚娶亦以老酒为厚礼”⑤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说:“老酒,腊月酿造者,可经数十年不坏”。并有“和血养气、暖胃辟寒、发痰动火”之功效,故在宋代士人之家尤贵重。 “小酒”是一种春秋两季随酿随售的酒。《宋史•食货志下》载:“自春至秋,酝成即鬻,谓之‘小酒’,其价自五钱至三十钱,有二十六等。”小酒,唐代即酿,戎昱说:“生衣宜水竹,小酒入酒篇”⑤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汴河岸边小街路旁有一家挂着小酒酒旗的酒店,门面不大,门口立放着二扇竹栅门,店门首曾经扎缚过彩楼欢门的旧架子依然存在;门内站立着店主,店内仅一人一杯一盘自饮。这显然是一家“散酒店”。《都城纪胜•酒肆》载:“散酒店,谓零卖百单四,七十七、五十二、三十八,并拆卖外坊酒,门首亦不设油漆杈子,多是竹栅布幕,谓之打碗,遂言只一杯也,却不甚尊贵,非高人所往”。这种小酒店是贫苦之人常往就坐的地方。在张择端的笔下,本小利薄的小店与资厚业大的正店、脚店形成了贫富悬殊的鲜明对照。 比小酒酿造质高味醇的称为“大酒”。大酒之名,唐人亦称。如杜甫诗;“费心姑息是一役,肥肉大酒徒相要”⑥。大酒的酿造方法,《宋史•食货志下》载:“腊酿蒸鬻,侯夏而出,谓之大酒。自八钱至四十八钱有二十三等,凡酝用粳,糯、栗、黍、麦等曲法酒式,皆从水士所宜”。 从以上可知,除了《清明上河图》中所标画出来的小酒、新酒外,没有标明酒类招牌的孙羊正店大概还要出售质量较好的大酒和老酒。 (2)酒旗与酒帘《清明上河图》上的大小酒店皆挂长方形青、白布相等的酒店标识,用竿子高挑在店首或挂在店门前。有的学者称这种悬挂的酒店招牌为"川字旗”⑧。这种招牌是古代酒店的特有标识,由来已久。《仪礼•大射仪》载:“酒者,乳也。王者法酒旗以布政,施天乳以哺人”。《宋史•天文志》说“酒旗三星在轩辕右角南,酒官之旗也,主宴享饮食”。《汉书•食货志》:“宋人冇砧酒者,升概甚平,迀客甚谨,为酒甚美,悬帜甚高”。据以上引文可知,酒店门前的这种标识名为酒旗,是主宴享饮食的酒官之旗,春秋战国时就已经存在。故后世酒店悬挂。从《清明上河图》上的酒店看,宋代酒店门首的标识分为两种:一种是高高悬挂的称为“酒旗”;一种是垂于店门上的称为“酒帘”。您又称“酒望儿”、“望子”等名。(唐)杜牧:“千里莺啼绿映红,水村山郭酒旗风”⑨;又“溪桥问吴路,酒旗夸酒美”。张籍说:“长干午日沽春酒,高高酒旗悬江口”⑩。(元)马致远《吕洞宾三醉岳阳楼》一剧中的酒家念道:“今日早晨间,我将这旋锅儿烧熟了,将酒望儿挑起来,招过客,招过客”。因酒旗是高高悬挂的,故诗人在形容酒时多采用“悬”和“挑”等字。 酒帘又称“大帘”或“青帘”,也属于酒店所用的招牌之一。(宋)洪迈《容斋随笔•续笔•十六•酒肆旗望》载:“今都城与郡县酒务凡鬻酒之肆,皆揭大帘于外,以青白布数幅为之……”。洪迈所言的“大帘”,决不是高悬的酒旗,而是酒肆之家正门或旁门上悬挂的门帘。郑谷在《旅寓洛南村舍》一诗中:“白鸟窥鱼网,青帘认酒家”⑪。李中在《江边吟》中也写道闪闪酒帘招醉客,深深绿树隐啼莺”⑫。《祥符县志》载宋•立之《金明池》诗说:“酒肆歌楼驻画轮,……风约青帘认别津”。故此,笔者认为,酒旗与酒帘是有明显区别的。张择端在《清明上河图》中把酒店的旗与帘分别标绘得清清楚楚。因此,不能把酒帘和酒旗笼统地混为一谈。 古代酒家挂出酒旗,不仅是作为醒目的招牌,还有明确酒类和说明时间的含义。如《东京梦华录•中秋》所载:“中秋节前,诸店皆卖新酒,重新结络门前彩楼,花头画竿,醉仙锦旆,市人饮争,至午未间,家家无酒,拽下望子”。酒旗上书写“新酒”、“小酒”是明确酒类;中秋季节各酒店过了午未把酒旗放下来,不再经营,这是说明时间。有的学者认为:《清明上河图》“画得不是早晨,也不是正午,似当是下午扫墓归来的时候”⑬。从画面上各酒店的酒旗还没有拽下来这一特殊的定时标识看,时间尚未过午(午,十一时——十三时),把画面的时间定为下午,似有不妥。 (3)“天之美禄”与“十千脚店”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“十千脚店”大门两旁的外檐柱上钉挂有二个长方形的突出牌子,左方书“天之”,右方写“美禄”。旁门横额书有“稚酒”二字,边旁竖立一方形柱,上书“十千脚店”。 “十千”的含义是什么?是“人名”?是“标明资本”?还是“店名”?笔者认为是后者而不是前者。这家店主在为本店取名时采用了三国魏•曹子建的《名都篇》诗:“我归宴平乐,美酒斗十千”⑭一语的典故而命名。十千一斗酒的确是三国时的价格。当时谷价腾贵,货币贬值,正如《野客丛书》引《典论》所言:“(汉)灵帝末年,百司湎酒,一斗直十千文”。故曹植说:“美酒斗十千”。步入唐代以后,“十千”一词己不是货币的专称而转义为“美酒”的代名词了。许多著名诗人在形容酒好时纷纷采用曹植的这一名句。如,李白《将进酒》:“陈王昔时宴乎乐,斗酒十千姿欢乐”⑮。又《行路难》:“金樽清酒斗十千,玉盘珍羞直万钱”⑯。王维《少年行》:“新丰美酒斗十千,咸阳游侠多少年”⑰。白居易《与梦禧沽酒闲饮且约后期》:“少年犹不忧生计,老后谁能惜酒钱,共把十千沽一斗,相看七十欠三年”⑱。陆龟蒙《酒垆》:“若得奉君欢,十千求一斗”⑲。许浑《酬河中杜侍御重寄》:“十千沽酒留君醉,莫道归心似转蓬”⑳。崔辅国也写道:“与沽一斗酒,恰用十午钱”(21)。唐代酒价一般说是比较稳定的,自唐建中三年(782年)实行酒类专买,迄于唐亡的一百二十多年中变化不大。《新唐书•食货志》载:“天下置肆以酤者,每斗苜五千钱”。唐政府允许私人开酒店,但是每斗要交纳一百五十钱的酒税(榷酒钱)。宋代《玉壶清话》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:“真宗尝曲宴群臣于太清楼。……上遽向近臣曰:‘唐酒价几何?,无能对者。唯丁晋公奏曰:‘唐酒每升三十钱。,上曰:‘安知,?丁曰:‘臣尝读杜甫诗曰,蚤来就饮一斗酒,(或蚤来相就饮一斗)恰有三百青铜钱。是知一升三十钱”。上大喜曰:‘甫之诗,自可为一时之史,”(22)。唐代建中前后每斗酒宫价三百钱,从未有过十千一斗的酒价。酒廉皆因粮贱。《新、旧唐书》载:“置肆酿酒”,“斛收值三千。米虽贱,不得减二千”(23)。所以形成了“米价贱如土,酒昧浓于餳”®,和“新酒始开瓮,旧谷犹满囷”的过殉局面。因此,在唐代“十千”一词是形容酒美酒醇的代称而不是实际酒价。宋代诗人虽不常用“十千”二字,但也有用者。范成大在《次韵王正之提刑大卿病中见之韵正之得请归四明并以饯行》一诗中写道:“呼酒煖征衫,宁计斗十千”(25)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这家脚店取名“十千”,旨在说明店名的文雅和深刻蓄意,虽为脚店,期望招来众多的文雅之士。 “天之美禄”一词也是美酒的代称,出自《汉书•食货志第四下》。当时,鲁匡建议王莽实行榷酒政策时说“酒者,天之美禄。帝王所以颐养天下,享祀祈福,扶衰养疾。……今绝天下之酒,则无以行礼相养,放而亡限,则费财伤民……”。鲁匡把酒形容为“天之美禄”,认为这是上天的美好赏赐,颐养天下人民的财政来源,为什么要杜绝天下之酒呢?此后,“天之美禄”就做为酒的别称和代名词了。(唐)权德舆在《醉后》一诗中说美禄与贤人,相逢最可亲。愿将花柳月,尽赏醉乡春(26)。《宋史•王审琦传》载:“审琦素不能饮,尝待宴,太祖酒酣仰祝曰:“酒,天之美禄,审琦朕布衣交也,方与朕共享富贵……”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十千脚店书写“天之美禄”,意在向顾客夸耀和形容他出售的酒眛美醇厚,以期获得更多的酒利。 (4)彩楼欢门与拒马叉子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绘有彩楼欢门的多达七处,除了“刘家上色沉擅楝香”一家医药铺外,余皆为酒店。由于店家的资本厚薄不一,故彩楼欢门的规模大小不同,裝饰程度不同。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》中记述酒店的装饰时说:“凡京师酒店门首,皆缚彩楼欢门,……彩楼相对,绣旆相招,掩翳天日”(27),“花头画竿,醉仙锦旆”(28)。资本雄厚的孙羊正店,屋字壮阔,装饰豪华,彩搂欢门,气势非凡,非他处能与之争奇。酒店门首广扎彩楼欢门之由来,相传是后周郭威曾经到东京潘楼游幸,潘楼为隆重欢迎圣驾故装饰一新。其后,茶楼酒肆纷纷效仿成俗,两宋无改•值得特别提出的是孙羊正店和十千脚店大门两旁的“杈子”装饰,这不是随便做的,而是一种规格较高的特殊待遇。 “杈子,又称‘‘拒马叉子”、“行马”、“梐拒”和“梐桎”(29)。其制作方法是以长宽相等的木条竖立并刷上红色,再用一根刷着绿色的横木将直竖的红木条固定,故宋人俗称“红绿杈子”。程大昌《演繁露》卷一载:“晋、魏以后;官至贵品,其门得施行马。行马者,一木横中,两木互穿以成,四角施之于门,以为约禁也。《周礼》为之陛�?,今官府前叉子是也”。《宋史》卷154:“凡公宇,栋施瓦兽,门设梐�?”。这种拦阻人马通行的“杈子”,宋代只允许宮府和公宇(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寺院山门两旁亦设之)门前设置,而酒楼茶肆门前也允许设置杈子,与宫府衙署相比肩,不能不说是一种破格待遇。这种特殊待遇可能就是《梦梁录•酒肆》所说的:“酒店门首,排设杈子及栀子灯等,盖因五代时郭高祖游幸汴京,茶楼酒肆俱如此装饰”的传说有关。 (5)“扼子灯”栀子灯是宋代酒店中的正店特有装饰之一。因其外形制作似栀子的果实,故名。《都城纪胜•酒肆》:“酒家琪物,门设红杈子緋绿帘,贴金红纱栀子灯之类。旧传因五代郭髙�?游幸汴京潘楼,至今成俗”。又“沈家在此开沽,店门首彩画欢门,设红绿杈子,绯绿帘幕,贴金红纱栀子灯……”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孙羊正店大门外檐下悬挂着四具状如栀子果实的装饰,笔者认为这就是栀子灯。这四具栀子灯中有一灯装饰别致,引人注目,这个别具一格的栀子灯是孙羊正店的秘密标记,在向顾客暗示店内藏有娼妓就陪。《都城纪胜•酒肆》载:“庵酒店,谓有娼妓在内,可以就欢,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。门首红栀子灯上,不以睛雨,必用箬赣盖之,以为记认。其它大酒店,娼妓只伴坐而己,欲买欢,则多往其居”。这段文字是揭开这具栀子灯装饰神密的钥匙。酒店内娼妓伴坐陪寝是宋政府默许的,只要能赚钱牟利,怎么干都行。这种公开于市的经营之术,曾引起人们的?娏曳炊浴V芑苑炊运担喝遏词加诤海两窭狄宰艄茫阂呶┛制湟卟欢喽尾幌垡病N裰溃箪逵诠牛 菹匦逃敕蛞疑鄙耍砸蚓扑拢踔辽璺伺杂掌淅矗任獭保�30)。王栐也反对说:“新法(王安石变法)既行,悉归于公,上散青苗钱于设厅,而置酒肆于谯门。持民钱而出者,诱之使饮,十费二三矣。又恐其不顾也,则命娼女坐肆作乐以蛊惑之。……名曰“设法卖酒”。……今官卖酒用妓乐如故,无复弹压之制……”(31)。张择端以笔代言,从一具栀子灯的装束上深刻、细致、如实地揭露丁宋政府为牟取更多的酒税,而不择手段以酒色相加、陷民于罪的恶劣做法。这一神来之笔,可谓是“此处无声胜有声”。 注释说明: ①赵翼:《陔余丛考》“宋元榷䩇之重”。 ②《范石湖集》卷19 ③《全唐诗》卷410,元稹十五。 ④《全唐诗》卷138,储光羲三。 ⑤范成大:《桂海酒志》。 ⑥《全唐诗》卷270,“骆家亭子纳凉”。 ⑦《全唐诗》卷220,杜甫五。 ⑧《清明上河图卷》1985年挂历,张安治撰文 ⑨《全唐诗》卷522,杜牧三。 ⑩《全唐诗》卷19,“江南曲"。 ⑪《全唐诗》卷674,郑谷一。 ⑫《全唐诗》卷747,李中一。 ⑬郑振铎:《清明上河图研究》。 ⑭《曹植集校注》卷三,赵幼校注本。 ⑮《全唐诗》卷17,“鼓吹曲辞”。 ⑯《全唐诗》卷162,李白二。 ⑰《全唐诗》卷24,“杂曲歌辞”。 ⑱《全唐诗》卷467,白居易三十四。 ⑲《全唐诗》卷620,陆龟蒙四。 ⑳《全唐诗》卷536,许辉九。 (21)《全唐诗》卷119,崔国辅“杂诗”。 (22)释文莹:《玉壶清话》卷一,载《笔记小说大观 (23)见《新、旧唐书•食货志》。 (24)《全唐诗》卷445,白居易二十二。 (25)《范石湖集》卷31。 (26)《全唐诗》卷320,权德舆一。 (27)《东京梦华录》拳2,酒楼. (28)《东京梦华录》卷8,中秋。 (29)梁思成:《营造法式注释》第二卷,总释下,“拒马叉子”。 (30)周奸:《治波杂忐》卷6,“榷酟创始”载“笔记小说大观”。 (31)王栐:《燕翼诒谋录》卷3,中华书局,诚刚点校本。 关注我们 关注《清明上河图》 走进不一样的世界 上一篇关于清明上河图中的“解”字招牌下一篇再探开封地下古州桥 |